
1949年12月,重庆,林园官邸。
一枚名贵的建阳窑天目茶盏,脱手,坠地。
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,滚烫的茶水与锋利的瓷片四溅。
蒋介石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不是因为冬日的寒气,而是因为一份刚刚从成都发来的绝密电报。
电报上的字,如同一柄柄烧红的钢针,刺入他的眼球。
“川军范绍增,于渠县通电起义,所部两万余人,已倒向共军……”
他嘴唇翕动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范绍增?那个‘范哈儿’?”
怎么可能是他?
那个斗鸡走狗、嗜赌好色,袍哥气十足的浑人,那个他一直以来只用金钱和虚衔便能豢养的川地土豪?
蒋介石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恐。
他惊的,不是两万人的倒戈,而是这支所谓的“国防高进军”,是他亲自点头组建,亲自批款批枪的“嫡系部队”。
他恐的,是范绍增这头他眼中的蠢猪,竟在他眼皮底下,藏匿了如此锋利的獠牙,蛰伏了如此之久。
这盘棋,他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下错了?
01
时间倒回至两个月前,山城重庆。
秋末的雾气如同厚重的铅灰色幕布,将这座城市包裹得密不透风。江水拍打着朝天门码头的石阶,声音沉闷而压抑,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在发出最后几声无力的叹息。
城内,人心惶惶。
西南军政长官公署里,胡宗南的作战地图上,代表解放军的红色箭头,已经像烧红的烙铁,直逼川东门户。留给国民党残余势力的时间,不多了。
然而,在城中一处名为“范庄”的公馆里,却依旧是夜夜笙歌,靡靡之音穿透雾气,飘出很远。
这里是范绍增的安乐窝。
“范司令,您这‘雀’养得是真精神,叫得也亮!”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盐商,点头哈腰地凑到范绍增身边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鸟笼。
范绍增,人称“范哈儿”。
“哈儿”,在四川话里,是傻子的意思。
他此刻正穿着一身松垮的丝绸睡袍,半眯着眼睛,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,对着笼中的画眉鸟,吹了声轻佻的口哨。
他长相粗豪,方面大耳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袍哥人家“大爷”的气派,看不出半点精明。
“那是,”范绍增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被烟土熏黄的牙,“老子玩鸟,就跟玩女人一样,得有耐心,得舍得下本钱!”
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一阵哄笑,言语间充满了谄媚与奉承。
这些人,有的是前朝的官员,有的是地方的士绅,有的是投机的商人。在重庆这座即将倾覆的孤岛上,范绍增的公馆,仿佛是唯一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恐惧的“诺亚方舟”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范绍增虽然在军政两界都没什么实权,但他有钱,有的是钱。
当年在上海滩,他一掷千金,连杜月笙都要让他三分薄面。他是蒋介石眼中的“川地活宝”,一个可以用钱和女人轻松打发的莽夫。
宴会厅里,水晶吊灯的光芒昏黄,映照着一张张或焦虑、或贪婪、或麻木的脸。空气中混杂着鸦片、高级香水和食物腐败前的最后一点香气,形成一种末日狂欢般的诡异氛围。
范绍增端起一杯洋酒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大着舌头说:“来,都给老子喝!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我范某人别的没有,就是有钱让兄弟们快活!”
“范司令豪气!”
“敬范司令!”
众人纷纷举杯,一饮而尽。
在他们眼中,这位范司令,不过是一个时局的寄生虫,一个头脑简单的享乐主义者。他的一切行为,都完美地符合“范哈儿”这个名号。
酒过三巡,范绍增借口更衣,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后堂。
穿过挂着西洋画的走廊,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,喧嚣与靡乱被彻底隔绝。
书房里,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台灯。
范绍增脸上的醉意和憨傻,在关上门的一瞬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,腰杆挺得笔直,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慵懒与颓唐。
他快步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张刚刚送进来的报纸。
报纸的角落里,一则不起眼的消息写着:刘邓大军已于近日解放湘西,兵锋直指贵州。
他的手指,在“贵州”两个字上,重重地敲了敲。
“老爷,”一个穿着灰色长衫,面容精瘦的中年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他是范绍增的心腹管家,也是他袍哥时代的“军师”,张孟万。
“时候差不多了。”张孟万的声音很低。
范绍增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盯着地图上重庆、成都、贵州这几个点连成的三角区域。
“老蒋……快撑不住了。”范绍增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与宴会厅里的粗豪判若两人,“他现在,就像一个输光了本钱的赌徒,什么筹码都敢往桌上押。”
张孟万点点头:“我今天去见了‘那边’的人,他们想知道我们的态度。”
“态度?”范绍增冷笑一声,“我的态度,老蒋不知道,‘那边’难道还不知道吗?”
他转过身,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光明,一半阴影。
“当年在抗日战场上,老子带着川军的弟兄们,拿命去填淞沪的口子。可仗打完了,他蒋介石是怎么对我们这些杂牌军的?克扣军饷,削减编制,把我们当叫花子一样打发!”
他的声音里,压抑着多年的怒火与不甘。
“他以为给我一个‘上将参议’的虚衔,赏我几栋房子,塞给我几个女人,就能让我范绍增感恩戴德,当一辈子‘哈儿’?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紫砂茶壶,摩挲着冰冷的壶身。
“他错了。我范绍增是袍哥出身,讲的是义气。袍哥的堂口,不敬天地,不拜鬼神,只认一个‘义’字。”
“当年打日本人,是为国家民族,为川中父老,那是大义。如今他蒋家王朝气数已尽,搞得民不聊生,我还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,那就是不义!”
张孟万轻声问:“那……老爷的意思是?”
范绍增将茶壶重重放下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老蒋现在最缺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兵。能打仗、肯卖命的兵。”张孟万答道。
“没错。”范绍增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了。因为全四川,只有我范绍增,能在他需要的时候,拉起一支看起来‘忠心耿耿’,又能打的队伍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外面重庆的雾更浓了,浓得化不开。
“这雾,跟人心一样,看不透啊。”他悠悠地说,“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傻子,那我就当一辈子傻子给他们看。”
“我要让蒋介石亲手把刀递给我,再让我亲手用这把刀,了结他最后一点念想。”
02
正如范绍增所料,半个月后,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范庄门口。
车上下来的人,不是别人,正是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,兼参谋长,顾祝同的心腹干将,钱大钧。
钱大钧此人,一向眼高于顶,对范绍增这种袍哥出身的“杂牌”将领,向来是看不上眼的。
但今天,他脸上却堆满了客气的笑容。
“范司令,别来无恙啊!”
范绍增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,打着哈欠,亲自把钱大钧迎了进来。
没有去金碧辉煌的宴会厅,而是直接请进了那间外人看来只是用来附庸风雅的“古董房”。
房间里,摆满了各种真假难辨的瓷器、字画。
“钱参谋长,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?”范绍增指着一把太师椅,懒洋洋地说,“我这小地方,招待不周,您多担待。”
钱大钧没有坐,而是开门见山:“范司令,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。委员长的意思,想请你,再出一次山。”
范绍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出山?钱参谋长,你看看我这把老骨头,提笼架鸟还行,提枪打仗?怕是跑两步就要喘气咯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故意捶了捶自己的腰。
钱大钧的笑容有些僵硬,但他知道,对付这种人,必须拿出“实惠”的东西。
“范司令,国难当头,能力越大,责任越大嘛。”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拿出一份委任状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委员长亲口说的,只要你肯出山,立刻委任你为‘国防部川东挺进军总指挥’,军衔嘛,恢复你陆军中将,另外再加一个‘上将’的虚衔。”
范绍增的眼皮抬了一下,目光在那份委任状上扫过,嘴角撇了撇,没说话。
钱大钧见他不动心,又加了一把火。
“当然,我们知道范司令拉队伍不容易。军饷,好说!先给你拨二十万银元,作为开办费。枪支弹药,只要我们公署有的,优先给你调拨!汉阳造、中正式,你看得上什么,就拿什么!”
这条件,不可谓不优厚。
在国民党兵败如山倒的今天,能拿出这样一份家当,足见蒋介石已经是黔驴技穷,病急乱投医了。
范绍增拿起那份委任状,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他咂了咂嘴,愁眉苦脸地说:“钱参谋长,不是我范某人不给委员长面子。实在是……弟兄们都散了,我上哪儿给你拉队伍去啊?”
“再说了,现在这世道,谁还肯卖命啊?有钱的早就跑了,没钱的,都等着解放军来分田地呢。我这‘哈儿司令’的名号,怕是不好使咯!”
他把“哈儿司令”四个字,说得又重又响,像是在自嘲,又像是在试探。
钱大钧心里冷笑,暗骂一声:“老狐狸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
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,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求人。
“范司令,您就别谦虚了。谁不知道,您在川军里的威望,那是一呼百应的。只要您把大旗一扯,当年跟您出生入死的那些老兄弟,还不都哭着喊着来投奔您?”
“这支部队,委员长说了,人事上,你范司令可以一言而决!我们绝不插手。你想要谁,不想要谁,全凭你一句话。”
这句话,才是真正的杀手锏。
不插手人事,意味着范绍增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插自己的亲信,将这支部队打造成真正属于他自己的“范家军”。
范绍增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好!既然委员长和钱参谋长这么看得起我范某人,我要是再推三阻四,就太不是东西了!”
他一把抓过那份委任状,大声说道:“这差事,我接了!你回去告诉委员长,我范绍增就算把这条老命豁出去,也得为党国,守住这大西南的最后一道门!”
钱大钧悬着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。
他看着范绍增那副感激涕零、恨不得立刻为党国捐躯的激动模样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。
在他看来,范绍增,终究只是一个见钱眼开、贪慕虚荣的土包子。给他足够的利益和权力,他就会像一条忠诚的狗,为你去咬人。
“范司令高义!”钱大钧拱了拱手,“那我就回去复命了。后续的款项和军火,很快就会送到府上。”
“好说,好说!我送送钱参谋长!”范绍增热情地把钱大钧送到门口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。
直到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消失在浓雾中,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凝固。
他转身回到那间古董房,张孟万早已等候多时。
“老爷,鱼儿上钩了。”
范绍增拿起桌上的委任状,在灯下仔细端详,眼神冰冷。
“不是鱼儿上钩了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是蒋介石,亲手给我们送来了一张虎皮。”
他将委任状递给张孟万。
“立刻,以我的名义,联络所有当年被遣散的川军旧部。告诉他们,我范绍增,又回来了!”
“另外,把部队的名字改一改。”范绍增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‘川东挺进军’,太招摇了。就叫‘国防高进军’吧。听起来,像是委员长身边的嫡系,谁也不敢小瞧。”
张孟万心领神会:“高,实在是高。那我们的大本营,设在哪里?”
范绍增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副四川地图前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后,重重地落在一个地方。
“大竹县。”
大竹县,地处川东要冲,东邻渠县,西接营山,是通往川北和重庆的咽喉之地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,是范绍增的老家,是他袍哥势力的根基所在。
在那里,他就是土皇帝。
“把部队拉到那里去整编。告诉所有人,我们是奉委员长之命,拱卫陪都的最后一道防线。”
范绍增的嘴角,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我要让胡宗南和宋希濂,都把我们当成自己人。我要在这川东,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,打造出一支只听我范绍增号令的铁军。”
03
大竹县,一夜之间,变得热闹非凡。
国民政府的军车,拉着一车车的银元和军火,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这座偏僻的县城。
紧随其后的,是那些从四川各地闻讯赶来的川军旧部。
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是被克扣军饷、遣散回乡的老兵。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,是范绍增的招兵令,让他们重新看到了希望。
范绍增没有食言。
他用蒋介石给的钱,给每个来投的弟兄都发了安家费,让他们吃饱穿暖。他用蒋介石给的枪,武装这些曾经和他一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袍哥兄弟。
短短一个月,一支两万余人的大军,就在大竹县集结成型。
范绍增治军,自有一套袍哥的规矩。
他不讲什么大道理,只讲“义气”和“规矩”。跟着他有肉吃,有钱拿,但谁要是敢坏了规矩,背信弃义,他下手也绝不手软。
为了麻痹重庆方面的眼睛,他特意邀请了胡宗南派来的“督导专员”常驻军中。
每日里,他带着这些专员们巡视军营,看到的都是士兵们在卖力操练,高喊“反共救国”的口号。
晚上,他又把这些专员请到自己的宅子里,山珍海味地伺候着,金条、美女,流水价地送。
“几位长官,我范某人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军国大事。”酒桌上,范绍增喝得满脸通红,“这支队伍,就是委员长的队伍。你们就是委员长派来的‘钦差大臣’,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你们尽管说,我改!”
几位督导专员被他哄得晕头转向,每天写的报告,都是“范司令忠心可嘉,部队士气高昂,堪当大用”。
胡宗南看了报告,放下心来。
蒋介石看了报告,也放下心来。
在他们看来,“范哈儿”还是那个“范哈儿”,贪财、好色、爱面子,容易控制。这支“国防高进军”,就是他们在大西南棋盘上,一枚关键时刻可以用来“兑子”的棋子。
然而,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,在这支部队里,军官几乎清一色都是范绍增当年的袍哥兄弟和川军旧部。
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,范绍增利用职权,从国民党的军火库里,领走了远超两万人编制的武器弹药。
他们更没有注意到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心腹管家张孟万,会悄悄地将一些陌生人,带进范绍增的书房。
那些人,是中共川东地下党的联络员。
“范先生,刘邓大军已经解放贵阳,不日将进入川南。”联络员的神情严肃,“胡宗南的主力正在川北与我军纠缠,宋希濂兵团龟缩在川鄂边境,重庆已是一座空城。起义的时机,马上就要成熟了。”
范绍增看着地图,久久不语。
地图上,代表解放军的红色箭头,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,而他和他这两万人的“国防高进军”,正好处在这个包围圈的咽喉要道上。
向东,可以截断宋希濂的退路。
向南,可以直取重庆,彻底断了蒋介石的念想。
这盘棋,他已经谋划了太久。
从被削去兵权,当一个有名无实的“上将参议”开始;到在重庆的公馆里醉生梦死,扮演一个所有人都瞧不起的“哈儿”;再到如今,手握重兵,成为蒋介石眼中的“救命稻草”。
每一步,都走得如履薄冰。
“还不够。”范绍增缓缓摇头,“时机,还不够成熟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渠县。
“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,把部队从大竹,开到渠县去。”
渠县,比大竹县更靠近交通要道,一旦在那里举事,整个川东的国民党军,都将被拦腰斩断。
“可重庆方面,会同意吗?”联络员有些担忧。
范绍增笑了,笑得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胡宗南,马上就要顶不住了。”
他料定,一旦川北战事吃紧,胡宗南必然会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去增援。而他这支“士气高昂”的“国防高进军”,就是最好用的棋子。
他要让胡宗南亲自下令,把他送到那个最适合起义的地方。
一切,都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直到几天后,一个人的到来,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。
来人是毛人凤手下的一个亲信,一个从头到脚都透着阴冷气息的保密局上校。
他带来的,不是嘉奖令,而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。
上校没有寒暄,直接拿出了一份来自重庆的最高密令。
“范总指挥,”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粝,“委座有令。”
“川北战事紧急,胡长官的防线已出现缺口。委座命令你部,即刻拔营,星夜兼程,开赴川北南充前线,务必于三日内抵达,作为阻击共军主力的第一道屏障!”
范绍增的心,猛地一沉。
去南充前线?
那不是去增援,那是去送死!
是拿他的两万兄弟,去给胡宗南的嫡系部队当炮灰,去填那个根本填不上的无底洞!
蒋介石的算盘打得真精,用完了,就扔。
上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冷笑着补充道:“委座还说了,为了确保命令的执行,我和我带来的这个行动队,将‘协助’总指挥一同开赴前线。”
他的手,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,身后的几个便衣特务,目光森然,像盯着猎物的狼。
这是监视,是胁迫!
范绍增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精心布置的棋局,在最后一步,被蒋介石用最蛮横、最不讲理的方式,直接掀了桌子。
就在这时,管家张孟万脸色煞白地从外面快步走进来,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:“老爷,‘那边’传来消息,不能再等了,他们希望我们立刻在渠县举事!”
一瞬间,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范绍增一人身上。
去南充,是死路一条,部队会被打光,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。
留在原地抗命,眼前的保密局特务会立刻将他“就地正法”,群龙无首的部队也将陷入混乱。
而现在举事,等于是在这群虎视眈眈的特务眼皮子底下,提前引爆,胜算几何,无人知晓。
书房里,灯火摇曳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。
保密局上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,等待他的回答。
范绍增缓缓抬起头,他知道,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,必须在这一秒钟,做出选择。
04
面对保密局上校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,范绍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那副憨傻的笑容僵在嘴角,显得无比怪异。
他仿佛没有听懂命令的深层含义,只是一个劲儿地搓着手,眼神里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慌乱。
“去南充?打主力?”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,像一个智力迟缓的学童。
“委座……委座真的这么看得起我范某人?”
上校的嘴角勾起一丝轻蔑,他最擅长对付的就是这种地方土豪,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,用大棒一敲,立刻就老实了。
“范总指挥,这是命令。”他加重了语气。
“明白!明白!绝对明白!”
范绍增突然像换了个人,猛地一挺胸膛,脸上泛起一股病态的潮红。
他一把抢过那份密令,激动得双手颤抖,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委座的信任,就是我范绍增的命!”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,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上校的脸上。
“传我命令!全军集合!马上!现在!”
他转身,一脚踹开书房的门,对着外面目瞪口呆的卫兵咆哮:“把老子的传家宝,那对前清的青花大瓶,给老子搬出来!”
上校愣住了。
张孟万也愣住了。
所有人都没搞懂,这火烧眉毛的当口,他要瓶子干什么。
两个卫兵手忙脚乱地抬来一对硕大的青花瓷瓶,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。
范绍增双目赤红,指着那对瓷瓶,对着保密局上校和一众特务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弟兄们!委座信我!党国信我!我们就要去南充,去和共军决一死战了!”
“此去,九死一生!”
“我范绍增没什么好给弟兄们壮行的,这对瓶子,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贝,今天,我就把它砸了!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取一个‘平平安安’的彩头!我们打完了胜仗,平平安安地回来!委座,还在重庆等着我们庆功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抄起一把太师椅,用尽全力,狠狠地砸向那对青花瓶。
“哐当!”
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价值连城的古董碎成了一地的瓦砾。
上校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得后退了一步,他看着满地碎片,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范绍增,眼神中的警惕,第一次被一种看“疯子”的荒谬感所取代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……忠心耿耿的将领。
“好!好一个范总指挥!忠勇可嘉!”上校强作镇定,拍了拍手。
“光砸瓶子不够!”范绍增的表演还在继续,他一把搂住上校的肩膀,满嘴酒气地吼道,“今晚,不醉不归!我范绍增,要亲自给长官和弟兄们践行!”
“等喝完了这顿壮行酒,我们连夜出发!天亮之前,必须滚出大竹县!”
他不由分说,拖着上校就往宴会厅走。
“来人!把最好的酒都给老子搬上来!把藏着的那些姑娘都叫出来!今晚,谁要是敢不喝倒,谁就是看不起我范绍增,看不起委座!”
一场更加疯狂的宴席,就这样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开始了。
上校和他的特务们,被范绍增和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袍哥军官们团团围住。
酒,像水一样地灌。
范绍增一手端着比脸还大的酒碗,一手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舞女,挨个敬酒。他哭一阵,笑一阵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为委座尽忠,死而无憾”的胡话。
上校起初还想保持清醒,但架不住这群川军汉子的轮番攻击。他们敬酒的架势,不像是敬酒,倒像是拼命。
他逐渐觉得,或许是自己多心了。
这个“范哈儿”,根本就是一个头脑简单、情绪用事、虚荣到极点的莽夫。让他去南充当炮灰,他还真当成是天大的荣耀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上校的眼神开始迷离,他手下的特务们,也大多被灌得东倒西歪。
就在这时,范绍增的亲信卫队长,悄无声息地凑到他耳边,低声说:“司令,都安排好了。”
范绍增的眼神,在无人注意的瞬间,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。
他猛地推开怀里的舞女,将酒碗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“出发!”
他一声令下,宴会厅的门被轰然推开,全副武装的士兵涌了进来。
醉眼惺忪的上校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地“搀扶”了起来。
“范……范司令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范绍增走到他面前,脸上依旧是那副憨直的笑容,只是这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长官,夜路不好走,我怕您喝多了摔着。”
他凑到上校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从现在起,你和你的人,就跟在我身边,寸步不离。我的命,是委座的。你的命,现在是我的。”
上校的酒,瞬间醒了。
他看着周围那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,和范绍增那双再无半点憨傻,只剩下无尽冰冷的眼睛,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。
他明白了。
他掉进了一个用“忠诚”和“愚蠢”精心伪装的陷阱里。
这个“范哈儿”,根本不是哈儿。
他是一头披着猪皮的猛虎。
05
大军在夜色中开拔。
队伍浩浩荡荡,火把如龙,蜿蜒在川东的丘陵之间。
行军的方向,确实是向着西北方的南充。
保密局上校和他的手下,被“保护”在队伍的最中央,周围是范绍增最精锐的卫队,美其名曰“确保长官安全”。
上校的心,已经沉到了谷底。
他知道,自己成了人质。他手下的那点人,在这两万大军中,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。
他现在唯一的指望,就是到了南充,到了胡宗南的地盘上,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范绍增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。
张孟万策马跟在他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老爷,我们真的去南充?”
范绍增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
夜空中,阴云密布,连一丝星光都看不到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让弟兄们走慢点。”他淡淡地吩咐,“就说夜路难行,辎重太多。”
队伍的行军速度,果然慢了下来。
原本三天的路程,看这架势,怕是五天也走不到。
上校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又无可奈何。他每次催促,范绍增都用一副“我已经尽力了”的无辜表情搪塞他。
“长官,你也看到了,弟兄们都是两条腿,比不上您的汽车。这山路崎岖,总不能把大炮和粮食都扔了吧?”
上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就这么磨磨蹭蹭地走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黄昏,大军抵达了营山县境内。
这里,距离南充更近了,但同时也处在一个三岔路口——向北是南充,向东,则是渠县。
入夜,军队安营扎寨。
范绍增的中军大帐里,灯火通明。
他召集了所有核心军官,以及被“请”来的保密局上校和几位督导专员。
“诸位,”范绍增摊开一张军用地图,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刚刚接到我们前出侦察兵的紧急军情!”
他指着地图上南充的方向。
“共军主力佯攻南充,实则分出了一支精锐,正以急行军的速度,穿插我军侧后,目标……直指渠县!”
帐内一片哗然。
上校的心猛地一跳,死死地盯着地图,想要找出破绽。
范绍增不给他思考的机会,继续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:“渠县是什么地方?那是我们川东的咽喉!一旦被共军占领,我们在南充前线就成了瓮中之鳖!别说守住南充,连退路都没了!”
“胡长官的几十万大军,我们这两万弟兄,都得被包了饺子!”
他的一番话,让那些本就对去南充当炮灰心怀不满的川军军官们,个个脸色大变。
“司令,那可怎么办?”
“是啊,不能去南充送死啊!”
范绍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所以,我决定!”他环视众人,目光如刀,“改变原定计划!全军立刻转向,以最快速度抢占渠县,构筑防线,堵住共军的口子!”
“这是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一切为了党国大局!等打退了共军,我范绍增一个人去委座面前请罪!”
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,掷地有声。
那些被他用钱喂饱的督导专员们,此刻也被这“突如其来”的军情吓破了胆,连声附和:“范司令英明!大局为重!”
只剩下保密局上校,脸色铁青。
他知道这是个圈套。什么狗屁侦察兵,什么紧急军情,都是范绍增编出来的!
他就是想去渠县!
“范总指挥!”上校厉声喝道,“委座的命令是去南充!你敢违抗军令?”
范绍增转过头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违抗军令,我是在挽救党国!”
他一步步逼近上校,气势骇人。
“现在,我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听你的,带着两万弟兄去南充白白送死,然后眼睁睁看着共军占领渠县,包围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第二,立刻开赴渠县,保住我们的后路,保住川东!将来委座追究起来,功过自有评说!”
他停在上校面前,俯下身,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:
“现在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选?”
上校的额头上,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看着范绍增身后那些目光不善的川军军官,他知道,只要自己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。
范绍增根本不是在跟他商量。
他是在通知他。
这是一个阳谋。一个用“党国大局”做包装,让他无法反驳,也无力反抗的阳谋。
许久,上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一切……以大局为重。”
范绍增笑了。
他直起身,大手一挥。
“传令!目标,渠县!出发!”
夜色中,蜿蜒的火龙,在那个决定命运的三岔路口,毫不犹豫地拐向了东方。
06
渠县城头,青天白日旗无力地耷拉着。
守城的国民党县保安队,还没弄清楚状况,就被潮水般涌入的“国防高进军”缴了械。
范绍增的部队,几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这座川东重镇。
他立刻下令,部队控制所有交通要道、桥梁、渡口以及电报局。
整个渠县,变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铁桶。
做完这一切,范绍增在他的临时指挥部里,摆下了一场“庆功宴”。
宴请的主角,依然是那位保密局上校和几位督导专员。
只是这一次,宴席上的气氛,诡异到了极点。
酒是温的,菜是冷的。
范绍增坐在主位上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勃朗宁手枪,再也没有了半分“哈儿”的模样。
他的脸上,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冷酷与决绝。
上校坐在那里,如坐针毡,他知道,最后的审判时刻,到了。
“长官,”范绍增终于开口,他吹了吹枪口的灰尘,抬头笑道,“你看,我没说错吧?我们一到渠县,共军果然就不敢来了。这叫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,委座知道了,一定会给我记一大功。”
上校的脸色,比死人还难看。
“范绍增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颤抖着声音问。
“我想干什么?”范绍增把手枪往桌上一拍,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。
“我想问问你们,想问问重庆的蒋总裁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愤怒。
“当年打日本人,我们川军死了多少弟兄?三十万!三十万条命填进去,换来了什么?”
“换来了‘杂牌’的帽子,换来了克扣军饷,换来了削减编制,把我们当要饭的一样打发!”
“现在,他蒋介石快完蛋了,想起我们这些‘杂牌’了?想让我们去南充,给他胡宗南的嫡系当替死鬼?”
“我问你,天下有这个道理吗?!”
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逼近一步。那些督导专员早已吓得瘫软在椅子上。
“我范绍增是袍哥出身,袍哥最讲一个‘义’字!为国家,为民族,我可以死!但为他蒋家的一姓王朝,为你们这帮贪腐无能的官僚,去当炮灰?”
“我不干!我这两万袍哥兄弟,也不干!”
上校猛地站起来,色厉内荏地吼道:“范绍增!你要造反吗?!”
“造反?”范绍增笑了,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决绝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
“我就是要反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卫队长和几名亲信同时拔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上校和他的手下。
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上校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绝望。
他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他从一开始,就小看了这个被他视为“蠢猪”的川地土豪。
“张孟万。”范绍增转过身,不再看他一眼。
“在。”
“以我的名义,通电全国。”范绍增的声音,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。
“国民党政府腐败透顶,倒行逆施,致使民不聊生,国势垂危。我范绍增,为救四川人民于水火,为替死难的川军弟兄讨还公道,自即日起,率‘国防高进军’全体将士,于渠县正式起义,归向人民,接受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领导!”
张孟万的笔,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,每一个字,都重如千钧。
这份电报,很快就通过被控制的电报局,发了出去。
一封发往全国。
一封,直达重庆,蒋介石的案头。
林园官邸,那枚破碎的天目茶盏,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如同蒋介石分崩离析的江山。
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,耳边反复回响着电报上的那句话:“这支部队竟蛰伏多年,藏得如此深?”
他想不明白,一个他亲手喂养、亲手武装的“哈儿”,为何会反咬自己一口。
他永远不会明白,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,当“忠诚”换不来尊重,当“愚蠢”成为最好的武器时,所谓的棋子,也可以掀翻整个棋盘。
渠县城头,一面青天白日旗被扯下,随风飘落。
晨曦微露,一轮红日正从川东的群山之后,喷薄而出。
历史的洪流,从不因个人的意志而停留,它只会选择自己的航道,滚滚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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